灵前受册，母亲偏幼子，外家伸手入公宫，宿卫甲士不听新君之命，连洛邑那一头王，也只剩摇摇欲坠的一点名分。

　　从郑地到申宫，从山野到洛邑，从一把盐、一卷布、一条难走的路里，姬陶一步步看清：他要争的，从来不只是一个位子。

　　而在这条路上，他也遇见了医女邓曼。一个救人，一个挣命，相知相惜，却又一次次被乱局与现实推开。

　　帷帐低垂，铜盏里的豆焰猛地一斜，几乎叫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压灭。满帐药气苦得发闷，沉沉捂在人口鼻上。

　　榻上的老人已瘦得脱了形。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灰白面皮紧贴着骨头。偏那只垂在榻沿的手，还死死扣着一小块旧玉。玉不过半截指节长，边沿磨得极润，断口却不齐，像是从整玉上崩下来的一角。

　　他不敢喘重，只盯着榻上那双眼。那双眼里的光已散得差不多了，却还落在他脸上。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，喉间起了一下，便再没了声息。

　　榻前伏着的内竖颤着手探到老人鼻下，指尖只停了短短一瞬，肩背便塌了，额头重重磕在砖上，哭号声硬从喉咙里挤出来：

　　哭声先从门外涌进来，紧跟着是奔走、传丧、碰翻小几、铜器滚地。素帷乱翻，人影交错。有人扑地痛哭，有人跌着往外跑，灯影被来回撞得一阵阵乱晃。

　　耳边那些哭号却像忽然隔远了。先是发空，后又一点点尖起来，最后全拧成一片刺耳的嗡鸣。视野里只剩一片极亮极惨的白。白得没有边，白得晃眼。那道背影就在那片白里往前走，走得不快，也没回头。

　　那一下来得又狠又实，正正踹在软肋上。姬陶倒抽一口冷气，手掌本能往下一撑，掌心触到的却不再是内寝平滑冷硬的砖地，而是粗糙发涩的蒲席。鼻端那股浓重药苦也不见了，只剩焚香、麻布和灯油将尽时那点焦涩气。

　　姬陶眼前还发着花，先看见一只尚未来得及收稳的靴子。靴尖微微外撇，再往上，才对上一张年轻的脸。段生俯着身，嘴角挑着一点恶毒笑意。

　　段生根本没料到他会骤然翻起，膝弯一空，整个人向旁一歪，“咚”地一声重重磕在砖上，惊叫当场变了调。

　　姬陶才偏过头，一片素白衣影已逼到近前。下一瞬，“啪”地一声脆响，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掴在他脸上，打得他头猛地偏向一边，耳里嗡然作响，半边脸火辣辣烧起来。

　　那股被一脚踹醒、又被一掌打翻起来的狠劲一下冲顶。他几乎没看清来人是谁，只凭本能屈膝、蹬腿，一脚猛地踹了出去！

　　武姜整个人被这一脚踹得向后跌去，腰间撞上席案，案角一歪，酒爵骨碌碌滚了一地。她鬓边麻带都斜了，踉跄两步，才叫身后的女史和侍人慌忙扶住。

　　段生顾不得膝头那一下重疼，红着眼从地上爬起，朝姬陶扑来。姬陶侧身一让，段生扑了个空，脚下又被翻倒的矮案一绊，整个人狼狈摔了出去，手肘重重撞地，闷哼一声。

　　白幡乱摇，灯影乱晃。有人扑去扶武姜，有人去拉段生，有人退得太急，又碰翻了案边器皿，铜器滚在砖上，发出一串刺耳轻响。

　　白幡低垂，灯火昏黄，正中那口棺椁像巨石一般压着。棺前素席森列，宗亲、家臣、女眷、竖人俱在，一张张脸都埋在灯影里，惊骇的、窥看的、发白的，齐齐朝这边望来。

　　左列前方，一名青年一身素麻，肩背端直，站得极稳。那是原繁。满殿乱声里，他只抬了一下眼，先看段生，再看上首，随即又垂了下去。

　　右列女眷中，一名女子素衣静立，衣色比旁人更净。那是姬旋。旁人或惊或乱，她却没动，只在武姜跌退那一下，眼睫轻轻一抬，旋即又静了下去。

　　那人不知到了多久，也不知看了多久。没有喝止，也没有进门，只立在幔外，将这灵前后半场看了个尽。

　　他没有再看武姜，也没有再看段生，只一寸寸挪回棺前。蒲席硌着膝骨，冰冷地砖透着麻小火箭批量分享节点。脸上的掌印还在烧，腰肋那一脚也还疼，他却一声没吭，只把背脊一点一点挺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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